<![CDATA[品味人生的博客]]>

冬天，應该是农村最空閒的時候。但在“革命化”的氛围中，修铁路、造机场、筑水库、积肥料、搬农田、深挖洞、反帝反修大批判忙得是晕头转向。就在那个時候我被分配到了一个美差——“干魚塘”。

那時的物资出奇地匱乏，什么都要凭票。粮、棉、油、盐、煤是不用说了，连香煙、火柴、针线、草纸、灯泡、铅丝、铁钉、千张、豆干等等等等都要“票”。而像魚、肉等只是到过年过节才能配给供應。肉每人二两，魚每人一斤。但这一切都是城里人的待遇，农民是无缘享受的。因此每到过年，生产隊都把魚塘打干，捞出塘里的魚分给社员过年。但由于“农业学大寨”，极大部分的塘被改造成了农田，当時我们毗邻的三个大隊才保留了一个魚塘。一千來户人家就指望着这幾百斤的魚过年，象我们知青一般是分不到的。但再少也比沒有强，于是每个大隊各派一个人“打塘”，我们大隊就派了我。

天下着雨，我们在塘边用塑料薄膜搭了个小棚子，里面垫了幾梱稻草。架好了线，安上了抽水机，开好了出水渠，機器一转我们就没事了。但我们要一直待在那，不能走开。一方面有事要干，如处理一些故障，挪动一下吸水管等等。另外这口塘地处三个大隊的结合部，离村庄都很远，又是下雨，田间小路泥泞不堪，谁都没法回去。

入夜，三个人窝在棚里，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我们提议每个人都讲一个故事。年令大的先开始讲。

说是年令大，也不过四十來岁，是毗邻大隊的会计，人很精干。他沒有推辞。

“你是城里人，我就给你讲一个湖州城里的故事吧，”他卷了支土煙﹙所谓土烟就是自家种的烟叶晾干切碎后卷的烟，那时候还有那种专门卷烟的工具﹚，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去。“在湖州的马军巷有一个歪墙门，那是一个官宦之家。老爷在京城为官，家里住着老夫人和他们的独生女儿。小姐二八妙齢，聪慧漂亮。然而由于老爷常年在京，无暇顾及，故至今仍未婚配。”一聽是“封、資、修”的故事我马上就來了劲。旁边的那位也趕忙卷了支土煙递了上去，並轻轻嘱咐我对外不能乱说。我狠狠比点了幾下头，催促他快说。

“这段时间老爷抽空告假回家。一方面准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另一方面也想把女儿的终身大事给安排好。”会计接过煙又继续他的故事。“按说老爷回家全家應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然。老爷这会儿正在书房暴跳如雷，夫人在旁也是痛哭流涕。原因是他们那还未婚配的宝贝女儿的肚子大了。”“那这个男人是谁呀？”旁边那位惊讶地问“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呢？”“是啊！这点连她妈也想不通，为此也多次问女儿。可女儿只是哭，怎么也不肯说。而那位老父亲倒也不问，只是顿足捶胸，说是有辱门风，一个劲地催老夫人叫女儿快死。老夫人既心疼自己的女儿，又实在没有办法在老爷面前为女儿求情，于是只得暗暗另想办法先保住女儿的性命再说。

马军巷的房子后面是条河，各家都有一个私家埠头。平时挑水洗东西都在自家的埠头上。那一天，这家人家的埠头正好停着一条船。船上是洋西来的兄弟俩。哥哥叫朱阿得，弟弟叫朱阿发。父母双亡，家里很穷，兄弟俩都还没有讨老婆，家中正是一双筷子——两条光棍。临近过年，家中除了收了几担萝卜，一无所有。不得已，前几天向村里人家借了条小船，装了一船的太湖萝卜到湖州卖，准备卖点钱好过年。只是两天来萝卜卖不了几斤。中午已过，兄弟俩正把昨天吃剩的饭加几个萝卜煮了煮，准备吃点东西后再卖。这时看到后门开了，从埠头上下来了一位老夫人，阿得连忙放下碗，从船尾钻到船头，问：‘要萝卜吗？’

老夫人没回答，只是细细地把他们打量了一番。然后又问他们是那里人？今年几岁？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阿得虽感到很是奇怪，但也一一据实回答。

‘我家里有个丫头，’老夫人虽说对眼前的俩人不是很满意，但现在时间紧迫。为了救自己女儿的命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然为了自己家里的名声，她把女儿说成了丫头。心想今天先过了这一关，以后再慢慢解释吧。‘做了一件不规距的事，我这里是容不下她了。不过她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我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你们既然还未婚配，谁要是愿意把她当老婆的话，我就把她作为我女儿出嫁，人和嫁妝今天一起带走。要是不愿意就把她当你们的妹妹，找个人家把她嫁了，你们我另有重谢。你们看怎么样？’

兄弟俩听了老夫人这番话就象被雷击了一般，怔在那里半天返不过神来。天下那有这样的好事？该不是在做梦吧？老夫人见他俩呆呆的楞在那里不说话，以为是不同意。她叹了口气‘你们要是为难，那就算了吧！’转身欲走。

直到此时，兄弟俩才如梦初醒。连忙答道：愿意！愿意！‘既然你们愿意，那就最好也没有了。你们先把船上的萝卜扔了，把船打扫干净。我去叫人把嫁妆抬下来。你们的船停在这里不要动，今夜三更我丫头就从这里下来上船。人一到马上开船。三天后来我家找我，就跟下人说你们是我娘家的表侄。’兄弟俩连连点头称是。

“真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我羡慕地说“不过这故事也太俗套了些。”“别打岔，”旁边那位急了“快说下去！”“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屑地说“接下来就是贫下中农变成了地主老财了呗。只是从领导阶级变成了专政对象，日子也不好过呀！”我想到我们大队的那些地、富、反、坏。“那也值，那时候不是还没有文化大革命嘛。”“我说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听下去？”会计有点不耐烦了。“想听，想听。你快说吧！”

“老夫人回去后准备了些东西，”会计点上刚才递给他的那支烟，又继续他的故事。“满满地装了四大箱，叫下人把箱子抬到埠头停着的船上。然后去到女儿房中，把当前的情况和她的计划及安排向女儿细细地述说了一遍，‘你父亲现在是在气头上，你先躲开一段时间。他也只有你一个女儿，时间长了他还会认你的。你到了人家家里要好好地过日子，我也会时常去看你。’小姐只是哭，什么也没说。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怕女儿过日子受穷，要回房准备些金银珠宝首饰，打个包让女儿自己带走。

再说船上的俩兄弟眼看四只大箱子搬上了自己的船，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既兴奋又激动。这时天慢慢地暗了下来。阿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嗳，阿得，你说那个女的到底给谁做老婆呀？’‘我是哥哥，当然给我啦。’‘那不行！你又到手老婆，又到手嫁妆，也太贪了吧！要不人给你做老婆，那四箱东西归我！’‘你以为我傻呀！那些东西娶五个老婆都够！再说那个女人又是被别人睡过的一个丫头，我才不要呢！你要就人归你，东西归我！’‘刚才你不是说给你做老婆么？怎么又赖到我头上了？’两人越吵火气越大。总之，东西争着抢；人，谁都不要。”

这时，挂在水泵上的那盏电灯灭了，抽水机也同时停止了转动。四周一片漆黑，停电了。

“那怎么办呀？”我们异口同声问。我觉得情节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

“兄弟俩争了一回后突然从箱子上受到了启发。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总之他们决定马上开船，东西带走，每人两箱，人就不管她了。凭着这些东西，他们不但都能讨上老婆，还能过上好日子。于是趁着天黑悄悄地开船走了。”“太没良心了！”旁边那位显得很是忿忿然。但我倒觉得还是这样稍好些。碰上这样的兄弟俩，那个小姐如果真是上了船，还真不一定被他俩抛到水里害死了呢！

“这里船开走了，那边老夫人还浑然不知呢。她还在按照她的计划部署实施。她先把准备好的首饰包拿到女儿房间，叫她做好准备。这时女儿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木然地听凭母亲的安排。老夫人又叫女儿房里的丫环准备好一双小姐的鞋子和一块石头放在花园的井边，嘱咐她只要听见后门的关门声就把石头扔到井里，然后再大哭大喊小姐跳井了。她又嘱咐自己房里的丫环，等她走后过段时间陪着小姐出后门，然后将后门锁好。一切安排妥当她又最后安慰了自己的女儿，叫她放心，她会尽快派人去看她，并把首饰包塞在了女儿的怀里。最后依依不舍地去了老爷的书房。她要在这关键时刻稳住老爷。

这里的一切都在老夫人的安排下进行着。小姐刚出后门，丫环便‘砰’的一声将后门关上。井边的丫环接到暗号就将石头扔下井，并大哭大叫：小姐跳井了！老夫人首先大哭大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全家一下子乱成一团。

再说小姐出了后门只见下面黑乎乎的一片。她定了定神，可还是没看到有什么船。她感到一阵慌乱，赶快顺着埠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但还是黑漆漆地一片，什么也没有。她想回家，但后门已关，家里正鸡飞狗叫地喊着救人。回是肯定回不去了，这时她倒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将手中的首饰包塞到埠头石阶的底下。回过头望了望自己的家。听到家里正嚷嚷着救她，而她现在却独自被困在此无计可施，心中不禁一阵酸痛。她对着水面坐了一会，然后一边默默地念叨着：爸、妈我走了。一边平静地走向了水面。

再说小姐家里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在井里打涝，其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却不想第二天在河面发现了小姐的尸体。这对老夫人来说不蒂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怎么也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她深深自责是自己亲手害死了女儿。日思夜想，一病不起，三个月后撒手西去。老爷虽说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跳在井里，却在河中显身。但女儿是自己逼着她死的。他心中的苦楚连个说的地方也没有，郁气积心，夫人死后不久便也追随女儿、夫人而去。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户官宦人家便绝了户。”

电还没来，四周是一片漆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雨已经停了。静得怕人。“唉！”那位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小姐也真是苦命呀。这兄弟俩也真不是个东西，为了那点财生生害死了三条性命。”他还是忿忿然。“不是三条是四条性命。”会计更正道，“小姐的肚子里还有条性命呢。”“都是让钱给害的，”我说，“如果没有那几箱嫁桩小姐也许还死不了呢。”“对，对，不用花钱白拣个老婆他们不就开心死啦！我们大队的之山找了个女下乡青年就一分钱都没花。”那位一谈起女知青就来了劲。“我说你们还想不想听？”会计听话题扯远了就问。“还有吗？”“当然还有，不然不是太便宜那两个畜牲了吗？！” “那快说，快说。”我们催促道。

“事情过去了三年。三年后的一天晚上，那个埠头上又同样停了一条小船，船上也同样是两兄弟。他们是南浔到湖州来卖大头菜的，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准备第二天买点年货回家。这时弟弟阿二正在船艄烧饭，哥哥阿大在旁边就着小油灯补他的那件衣服。但油灯的火芯越来越小，光线也越来越暗。阿大拨了几次灯芯，但就是不亮。正在纳闷时只听见阿二在那里嘟囔着‘真是见鬼了，这柴火怎么就烧不旺呢？’

这时河面上幽幽地吹过来一股冷气，兄弟俩不禁打了个寒噤，心中不禁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灶里的火似乎被一层什么罩着，象死了一般。油灯也只有灯芯有一豆幽幽的篮光。他俩疑惑地四处张望，猛然发现在他们的船头有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哥儿俩被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跪倒在船板上，咚咚地磕起头来，口中大叫：大…大…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你们不用害怕，’兄弟俩听到了一丝似乎从远处传来的女人的声音，‘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要找的是那些害我的人。’话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气‘我只想求你们帮我做点事。’‘仙姑你说吧，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饶了我们的性命。’听说不是来找他们的，兄弟俩稍稍镇定了些，话也能说得利索些了。‘我问你们，洋西知道吗？’‘知道，知道。离我们那里不远，过东就是了，在太湖边。’阿二平时就比阿大能说会道，这时抢着回答。‘那我再问你们洋西的朱阿得、朱阿发你们认识吗？’‘认识，认识。他们兄弟俩可是我们那边的又有钱又有名气的人。其实他们俩以前也是穷光蛋，只是在三年前上了一趟湖州，不知怎么发了横财，回来后又置田买地又造房子娶妻，三年功夫现在成了大财主了。’‘不知怎么发了横财，他们是害死了我发的横财！’原来这个女鬼就是当年被害的那户大户人家的小姐。三年来一直冤魂不散，想着要报仇。于是将三年前的经过向这兄弟俩讲述了一遍，‘他们不但害了我，还害死了我的父母。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女鬼的叙述激起了兄弟俩的同情心，这时他们似乎忘记了害怕。‘你说吧，叫我们怎么帮你。’‘你们明天先去买一些香烛纸泊，在埠头上烧一下。然后在开船前喊一声：开船了！开船后每当要过桥前也要喊一声：过桥了！到了洋西后你们看到这兄弟俩的房屋就远远地指一下说声：这就是他们的家。就可以了。’‘好，好。那还不简单吗？我们一定照你说的去做。’‘那好。我走以后你们可以在埠头的第三级石阶下拿到一个包袱，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你们不要怕，尽管拿去好了，只是不要忘记我刚才给你们说的话。’阿大阿二连忙说不会忘、不会忘，仙姑请放心吧！话还未说完，突然油灯亮了起来，灶里的火也旺了起来。借着光亮兄弟俩朝船头一望，那里什么也没有。

兄弟俩大着胆子爬到船头，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又疑惑着走到埠头的第三级石阶下，伸手一摸，还真摸到了一个东西。从旁边拿了出来一看是一个挺大的包袱。拿到船上解开包袱只见全是金银首饰。俩兄弟对着这包财物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感觉就象是做了一场梦，但这个包袱和包袱里面的金银财宝却又实实在在地放在他们面前。

这一夜兄弟俩是睡不安稳了，捱到天亮便先去买了点年货。随即便去香烛店买了一应祭奠用品。回到埠头后进行了祭奠。一切都做好后俩人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高喊一声：开船囉！

船出临河桥、通济桥、新桥、潘公桥。在将过的每座桥前他们都要喊上一句：过桥囉！朝着洋西而去。

下午船到洋西，阿大站在船头指着远远的那座大院喊道：‘看见了吗？那就是阿得、阿发俩兄弟的朱家大院！’喊过之后吩咐阿二搬艄回南浔。还没等阿二的船头掉过来突然见朱家大院冒出了一股浓烟，倾刻便火光冲天。

这场大火把朱家大院烧得是干干净净。事后据当地的村民说这场大火烧得很是奇怪：一是大火起得快，灭得也快。二是大火专烧朱家的东西，左邻右舍都没有丝毫损失。三是大火烧起来后朱家除了阿得、阿发兄弟外全都逃了出来。而那俩兄弟就更奇怪了，大家都往外面逃，他们俩却各自走回房中趴在了箱子上。两人都是怎样被活活烧死的。”

阿大、阿二回家后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也在自家的厅堂供上了小姐全家的牌位。每当过年过节都要祭奠，以感激小姐给他们的恩惠。

刚巧这时电来了，电灯亮了，水泵也转了起来。但听不到哗哗的流水声，要加引水了。大家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起来。该干活了！

【后记】：记得当年我还专门去马军巷找过那个歪墙门，但怎么也找不到。也曾问过洋西的知青，他们也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看来是杜撰的了。但慢慢地我也似乎明白了一点道理，朱家兄弟得到如此下场的原因似乎不是财富的罪过。其罪在于不讲诚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是每个人都应遵循的戒律。朱家兄弟抛弃诚信以逐财富必将会遭到惊悚的报复。一个人是这样，一个企业是这样，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也是如此！——人要常有敬畏之心！——我记起了一位先哲说过的话！

就王实味本人而言，他并没有写出举世闻名的文学作品，也没有提出洞烛千古的原创思想，他的唯一可贵和让人钦佩的，就是他坚持了人格的独立和捍卫了自我的尊严。在所有的作家争先恐后地歌颂“大好形势”时，他孤身一人将“暴露黑暗”进行到底；在大家取消了思想，听从一个领袖的指挥时，他保持了独立的思考；在所有的作家膜拜于权杖之下时，他独自一个对抗着权威。这一切的一切，都闪烁着作为一个人的光辉，——所谓一个人，不但是在肉体的意义上成为一个人，更是在精神意义上、灵魂意义上成为一个人。这就是高尔基所说的大写的“人”，这样的人，必得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和自由的意志。王实味曾就读于五四运动的发源地——北大，自觉继承了北大的自由批判传统，他始终将思想的启蒙与社会的批判作为自己的毕生使命。正是这种对自我使命的偏执使他陷入悲剧。

王实味又是最“正常”的一个人，他对事物总能作出正常的反应，他总能保持着对事物最真实的感觉。直到最后，他对陈清晨、王文元等“托派分子”依然念念不忘，仍觉得他们的“人性是好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所谓“正常”，即人对客观事情的一种情感反应，该爱的时候爱，该恨的时候恨。任何外在的事物对人“正常感”的干涉，即是对人精神自由的压抑。人的精神在强大的外在压力下，就会逐渐走向冷漠和粗鄙——即失去正常感：应该同情怜悯的，只有冷眼拳脚相向；该批判痛恨的，却又“颂”声喧哗。一个有着正常感觉的人，他对事物的判断就不会迫于世俗的权威或压迫而改变。正是这种正常感，使王实味看到了延安生活的黑暗面，也是这种正常感使他不能如艾青们一样对黑暗不批判反而是歌颂。如果艾青、丁玲们有着正常的感觉，他们就会根据自身对现实的体验来看待王实味对延安的批判，也会根据平时与王实味的实际交往而非政治权威而决定对王的态度，而不会在王受到政治迫害时把自我对现实的把握一手抛开，把昔日的朋友一脚踩在地上，批死批臭。

整风运动实际上开启了扼杀思想、统一意志的新模式，是中国后来各种思想改造运动的滥觞，对中国的民族生活和文化生活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毛泽东要通过整风运动确立其意识形态的绝对统治权。因此，他首先要磨平“骚乱分子”的个性，统一其思想，让他们的意志与一般党员群众的意志同时纳入政治生活的大局。在运动之初，毛提倡大民主，让党员群众各抒己见。大民主的直接目的就是能迅速找到与意识形态相对立的思想根源，运动立刻转化为对对立面的斗争。（显然，这一对立面的角色由王实味扮演了。）在对对立面的斗争过程中，党员群众扮演了帮凶的角色，知识分子也纷纷缴械，不但放弃了自我和尊严，还充当了政治的走狗。（这是令毛比较宽心的。）既然对立面已经产生，那么自身也要与这对立面划清思想上的联系，新的对别人对自我的评价标准产生了。于是，参照着这一新标准，在党员群众中展开一场深刻的灵魂革命（也就是所谓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个体务必使自我的言行统一到某一特定的政治标准。整风运动后期还有持续近一年的“抢救失足者运动”，针对那些被揭发出来思想上达不到一定标准的人作进一步的打击，务必击垮其自我的意志，使其纳入政治的整体中。通过这一系列思想群众斗争，个人的东西被削得干干净净，只剰下一个政治上的思想权威。所谓“统一了认识”，就是这个意思。正如金观涛、刘青峰在《反右运动与延安整风》里说的：“运动吞噬了一切原属于个人的生活思想感情空间，在党组织面前，党员已没有个人秘密可言，自己的一切都须坦白交代。外界（群众和党组织）的道德指责往往构成一种巨大精神压力，迫使每个个人成为群体一部分，并接受思想改造。一种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能把人结合成团体的紧密关系和改造人内心世界的力量由此诞生。延安整风以前，中共并没有效的方法来整顿干部思想，使其和中央高度一致，而延安整风导致党员的自我空间日益缩小，甚至到了不存在的地步。它使全党意识形态认同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整风运动最大的危害就是扼杀了个性尊严和思想独立，王实味的特立独行和偏执使他不幸成为这场思想运动的牺牲品。思想被扼杀，是被领袖的权威扼杀了，被民众的愚昧扼杀了，被政治斗争的游戏和被文人的无耻与下流扼杀了。所有的一切化作了一把罪恶之剑，这剑就对准了王实味的咽喉。整风运动之后，思想启蒙和社会批判已经被官方认定为一种“罪恶”。五四运动以来开启的社会批判运动和思想启蒙运动，在王实味事件中被彻底地切断了思想的根源。此后，这个民族又经历了类似整风运动的一次比一次强烈的运动。49年后的批俞平伯、反胡风、反右、直至文革，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人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思想的产生越来越困难，而更多的思想是被扼杀于雏形，逐渐地在民族生活中形成了一个扼杀思想扼杀精神的机制。在这其中，多少青春的笑脸，多少高贵的灵魂，多少飒爽的英姿在风雨狂呼中逝去。这是一个民族巨大的精神创伤，要知道，这些逝去的人当中，不乏民族中的思想精英、时代的骄儿。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能在万马齐喑的时代挺身而出，捍卫思想和人格的尊严，而这些思想和人格的产生与沿续，恰是这个民族的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得以转变和飞跃的契机。但专制的大手无情地钳制了这一颗颗闪亮的生命，这个民族的精神生活越来越地走向粗糙和单一，越来直越地走向僵化和死亡。

王实味事件的出现，将一个光辉的时代理想化为虚无，在这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野蛮与暴力，将这个时代光辉的一面否定得干干净净。对王实味的扼杀，其实就是对思想自由的扼杀。“存在”或者“死去”，“思想”或者“放弃”，这是一个生存论上的问题。王实味事件作为一个扼杀思想的典型性事件，它不但是一个特定的历史性事件，更是人类生存面临的精神性事件。王实味的死横躺在我们面前，使每一个珍视人类自我生命的人不得不面对它，同时面对人类生存本身。我们民族也只有通过忏悔消解了这种罪恶，通过清理历史的遗案深刻反省，才能在现实操作层面重整我们的社会秩序，在社会道德层面重整我们的心灵秩序，我们民族才能走向更高旷辽阔的精神生活。然而，我在今天的历史教科书中，依然在“整风运动”这一节中看到这样的评语：“加强了团结，统一了认识。”这个民族至今还在拒绝反省拒绝忏悔。在历史教科书一路高歌猛进的描述中，我看到了这个民族是多么虚弱多么可怜。

透过零星的材料，我仿佛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时的批判是如何轰天动地、山摇地转。我更能想象一把锋利的刀是如何砍斫了思想者的头颅。那一刻，太阳一定被乌云吞噬，青春的热血一定直迸云霄，此时的我甚至感觉到了那一刻的疼痛，就如玻璃划破了皮肤。直到53年后的一天，政府才向死难者家属宣布其为无罪。千古奇冤，一朝得雪，家属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我想，王实味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感到欣慰。生命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最可宝贵的，但是他却死了，死于人类的自我倾轧之中，死于人类黑暗的心灵中。鲜花、美酒与及人生一切美好与幸福都体验不到了，而生命被无情地献给了虚幻的历史。历史给予人们的不是公正，即使是公正，也是虚惘的公正。我们好好地活着，他却死了，而且死得那么年轻，那么悲壮，这给我们的民族和每一个活着的人一个重负。

在地图册密密麻麻的地名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英雄的罹难地——山西兴县。单调的地图无法给我提供多余的想象，但我知道，现在那里一定还是芳草萋萋，没有坟墓，也没有墓志铭。否则的话，我会带上那山上的野百合花，小心翼翼地献于英雄的墓前，以表达我无尽的歉意。

说明：本文在王实味生平的撰写上参考了黄昌勇编的《王实味野百合花》一书（该书为中国青年出版社1999年1月出版），特此致谢。